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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ctober 4, 2007

My father

Filed under: Essays

回忆我的父亲

“父, 家长举教者。” 在甲骨文里,好像右手持棒,意思是手里举着棍棒教子女守规矩的人。古典文学作品里有对母亲的歌颂,却很少有对父亲的赞美。朱自清也只能在父亲的背影里心存感激。在儿子眼里,父亲多是固执无聊乏味令人生厌的角色,除了女儿们,没有人喜欢他们。中国的父权家庭尤其有魔力:人在年轻的时候,都是忍受不了父亲的约束而离家出走,等到自己也成家立业,有了孩子,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暴君; 从家庭到国家,莫不如此。父子关系也是在这种对抗的张力下发展,时而暴风骤雨,时而润物细无声……

我的父亲是个严厉的人, 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地跟我说话的, 所以我从小就很怕他, 不知道怎么跟他接近, 这也影响我成年后的生活, 还是不太会跟人主动接近。 我母亲总是借一切机会叫我和他接近, 叫他吃饭, 跟他去单位之类, 但我从来都是战战兢兢, 很打怵…父亲跟我的话题从来都是学习功课之类的, 以至于后来我以作书呆子为自豪。 他唯一以我自豪的大概是我的记忆力. 我把家里书架上的历史书翻了几遍, 对于中国历史都是耳熟能详了; 所以外人来时, 他也会借机炫耀一番。 其他的事情, 我是很笨拙的, 他吩咐我帮忙我总是不能理解他的用意,以至经常让他大发雷霆。 或者是他的表达不清, 或者是我的理解迟钝, 或者两者均有。 有一次他的一个下属给他从北京打长途,要他记录一些东西, 他就顺势叫我做笔录。 我匆忙找来纸笔, 只听他断断续续地喊话, 似乎是对着电话, 我以为还没有开始, 但他突然问我记录下来了吗, 我说还没记。 他恼火地抢过笔又让对方重复了一遍….

我的父亲总是愁眉苦脸的, 很难见到他高兴, 我记得当时有个相声叫"老烦", 就觉着像他, 什么事情都烦, 不管大小. 所以我很难想起他温暖的一面, 因为那总是掩藏的很深的, 似乎不如此就不能体现他的威严。 直到我上大学以后,  父亲似乎和善些了。 还记得入学第一天, 他带我去沈阳最好的鹿鸣春饭店吃饺子的时刻,  他还跟邻桌的一位食客聊了半天,  鲜见他如此高兴过。 之后又到联营公司买洗脸盆, 他兴奋地说, " 我儿子考上医大了, 要买个质量好的, 可以用五年的。" 一个漂亮的女售货员帮我挑了个非常雅致的烫花脸盆。父亲少有地说了些奉承话, "看阿姨多会挑, 还不谢谢阿姨"…… 后来我出国了, 父亲老了, 病了,  话也更少了. 我每次回国时, 他都高兴得像个小孩, 我心里多是爱惜, 已经没了怨恨。 他去世两年前, 我最后一次陪他去浴室洗澡, 看着他枯瘦的身体, 我心里很是难受, 人生如此匆匆….十多年前, 我的爷爷奶奶去世时, 父亲还是精神矍铄, 如今却是风烛残年了….老弱, 死亡是如此之近!

我的父亲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,少年时代赶上了乱世的尾,青年时代是热血的爱国青年,老年时是顽固的布尔什维克。他从华北农村走出来,家里还算殷实,把他送到京城去读书,希望他能有出息,光耀门庭。父亲兄妹7人,他排行老大,最终是家里唯一的知识分子,做了官的人,算是家族的楷模了。可是他似乎很少开心,在我的记忆里总是谨慎小心,不苟言笑,时常会因为工作的事生气,发脾气。王小波写过一篇杂文叫“沉默的大多数”,说中国人生活在集权的政体下,要做诚实的人,只好沉默,不是没话说,是不让说。父亲大概也算是这沉默的大多数里的一员,正直而清高,是明哲保身,也是无言对抗。不过父亲的不善言辞也是天生的,我们家族都有这个毛病。他在家里除了跟母亲话多外,很少跟我们交流,母亲戏称自己要做父子间的翻译。他总是端坐在那里,眼睛凝视着我,让我不知所措。很多时候我感觉他对我期望很高,却又总是打击我的积极性,这种矛盾的心理是父亲对儿子嫉妒的体现吗? 父子的冲突是必然的,不管它是利比多的作用还是社会新陈代谢的作用,不过我们几乎没有真正对抗过,这就是东方式的妥协。中国人自十九世纪起开始接受西方文化,经过几代人后,传统的东西越来越少,西化的东西越来越多,尤其是近50年来的变化,更成为两代人之间的冲突的催化剂。我对父亲的态度也是如此,很喜欢西方的民主式家庭,很反感父亲的顽固——他永远是对的。

父亲写了一手好字,他的行书行云流水中有壁立千仞,别具风格。上中学时,我央他写了一幅诸葛亮的“戒子书”贴在墙上自励,后来搬家时丢失了,很是可惜。晚年时,他给我看他中学毕业照,上面有一行清秀的毛笔字题头,原来是他写的。想当年父亲也是个才子吧! 父亲晚年多病,是在母亲的照料下度过余生的。听母亲讲,我在国外漂泊的日子里,父亲总是在盼着我的信,有时母亲给我的信刚寄出去,他就开始问我的信来了没有。可是他从来不给我写信,从来不问我什么,所有的感情和希望都埋在心里了。。。

在挪威的奥斯陆有一个雕塑公园,中心的图腾柱上满是人体的浮雕,围绕图腾柱有十二组人体雕塑,从初生的婴儿,少年,青年,壮年,到老年。每天太阳从东方升起,图腾的影子落在第一组/婴儿的雕像上,晚上夕阳西下,图腾柱的影子落在第十二组/老年人的雕塑上。那老年的神情凄凉,无奈,冷漠地等待着死神的敲门。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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